回到北京以后，陈楚生去搜了第三代Omega长期抑制剂，关键词换过几轮，跳出来的东西却大差不差，什么《第三代Omega长期制剂试点工作取得圆满成功》、《抑制剂价格下调，更多Omega公民享受医疗改革成果》，还有地方新闻拍的手里举着锦旗的市民，感谢国家科研人员“让广大Omega重新拥有正常而有尊严的生活”。
三四页过去，副作用、腹痛等字眼一次也没出现。陈楚生不死心地往后翻了十几页，终于看见一个不那么喜气洋洋的标题【记录第三代Omega长期抑制剂使用情况（持续更新）】。
点进去一看，原来是个发在论坛里的帖子，页头写着【来自A·来自B·来自O】。陈楚生盯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罗大佑的歌，就拿来这么祸害？不过……他扫了两眼，看出发帖的确实是个omega，而且从第一针开始记录自己的用药反应，这倒就是他想找的，便往下看了起来。
【记录第三代Omega长期抑制剂使用情况（持续更新）】
1楼(楼主)｜不存在的门[共存] 2007-08-08 21:03 我的omega兄弟姐妹们，我要打第一针了！！！
2楼｜海淀租客[进化] 2007-08-08 21:04 静候效果！楼主加油！！！
3楼｜木头人[进化] 2007-08-08 21:06 顶顶，楼主加油！我这小地方伤不起啊，什么时候才能买到新药(囧
……
19楼(楼主)｜不存在的门[共存] 2007-08-08 21:09 【图片】处方一次开出来是三支，一个季度跑一趟医院，我觉得还行。 （P.S. 医院没治好我的文艺病……买了抑制笔定制外壳，痛失399 TT）
20楼｜没想好名字[进化] 2007-08-08 21:10 好贵……但是很像万宝龙，带出去挺唬人的。
21楼(楼主)｜不存在的门[共存] 2007-08-08 21:12 回复：20楼 好贵……但是很像万宝龙，带出去挺唬人的。 你这么一说可就有点值啦= =
22楼(楼主)｜不存在的门[共存] 2007-08-08 21:13 老子又行了！继续看说明书！【图片】 每支含绯珀酯6毫克，总液量0.3毫升……剂量上看，第三代比二代的少了快一半，0.5ml >>> 0.3ml，好事，好事。 针尖看起来也细了一点！普天同庆TAT 来张对比图【图片】
……
29楼(楼主)｜不存在的门[共存] 2007-08-08 21:28 打完了，九点二十五，记一下。 扎进去的刺感确实比以前轻。现在腺体有点胀，还没什么别的感觉。 本人决定暂且保留对现代医学的信心。
……
37楼(楼主)｜不存在的门[共存] 2007-08-08 22:16 高兴早了。 肚子开始痛，还有点恶心，刚才去厕所站了一会儿，没吐出来。坐回来发现编辑发了三条催稿短信，更恶心了。 脖子痛比二代好点，至少还能转。
38楼｜没想好名字[进化] 2007-08-08 22:20 几点了还催稿:< 无良编辑半夜索命
39楼｜000946[共存] 2007-08-08 22:24 回复：37楼 肚子开始痛，还有点恶心 腹痛从几点开始？具体在什么位置，是持续痛，还是一阵一阵的？ 平常有其他固定用药吗？维生素、保健品也算。
41楼(楼主)｜不存在的门[共存] 2007-08-08 22:35 四六老师，您来视察了！ 打完二三十分钟之后开始的，肚脐下面，往里面坠着痛似的，一阵一阵的。跟二代不太一样，恶心出现的晚一点。 没吃什么药，复合维生素想起来的时候吃，我妈买的【图片】
44楼｜000946[共存] 2007-08-08 22:41 维生素成分表最下面一行反光，麻烦补一张。 腹痛和恶心什么时候缓解也记录一下。睡着了就记睡着，不用特意等。
……
61楼(楼主)｜不存在的门[共存] 2007-08-09 12:23 四六老师！补维生素成分。【图片】
62楼(楼主)｜不存在的门[共存] 2007-08-09 12:25 昨天晚上断断续续痛到半夜，后来睡了，不知道几点彻底好的。今天起来肚子不怎么痛了，但还恶心，吃不下东西，也没力气。
……
68楼(楼主)｜不存在的门[共存] 2007-08-09 17:52 现在能正常吃饭了，就是还有点累。 第一针总结：针细了，脖子舒服一点，肚子还是不太行。打下一针时再来。
……
陈楚生着重看过描述反应的几楼，本想点选刚发现的‘只看楼主’功能，就看到也有其他人在这个帖子里分享用药经历，便还是就这样读了下去。
……
84楼｜海淀租客[进化] 2007-08-18 19:44 我昨天也打了第一针。 肚子不怎么痛，恶心就一小会儿。但是今天特别晕，一整天睁不开眼，中午趴桌上睡了，下午又睡，醒了还是困。 以前用二代没这样过。还有一点头痛。
86楼｜000946[共存] 2007-08-18 21:06 回复：84楼 今天特别晕 “晕”是想睡觉，还是有站不稳、周围在转的感觉？ 这两天吃过感冒药或者助眠的药吗？
88楼｜海淀租客[进化] 2007-08-18 21:19 那就是困，没有转，也没站不稳。 感冒药从周一开始吃的。【图片】这个。没有吃安眠药。 感冒药也有关系啊？
89楼｜000946[共存] 2007-08-18 21:28 你这盒带镇静成分，不能和第三代Omega抑制剂合用。说明书“药物相互作用”里有，不是所有感冒药都一样。 联系一下开药的医生，把两种药、这几天的用药时间都说清楚。今天不要开车。
90楼｜海淀租客[进化] 2007-08-18 21:34 =口= 换了新药只看了怎么打，以为别的跟以前一样…… 谢谢四六老师！我去打电话。
……
103楼｜玻璃糖纸[共存] 2007-08-25 23:10 今晚打了第一针，没有肚子痛，但闻到楼下炒菜的味道就吐了。 还有后脑勺痛。我以前熬夜也会这样，不知道算不算。 现在还饿，想吃东西，又怕闻见味道。
105楼｜000946[共存] 2007-08-26 09:21 回复：103楼 我以前熬夜也会这样，不知道算不算。 先记上，不用自己筛掉。 头痛和以前相比，位置、程度有没有变化？有没有吃止痛药？
106楼｜玻璃糖纸[共存] 2007-08-26 11:46 打完半个小时左右开始的，位置差不多，比以前重一点。没吃药。 早上跟医院打过电话了，下午过去看看。这会儿还恶心，热的东西闻不了，吃了两片凉面包。
……
127楼(楼主)｜不存在的门[共存] 2007-09-08 23:51 第二针。还是晚上9点多打的。 这次肚子只痛了一阵，现在已经停了。还恶心，没吐，比上个月强。脖子没事，针口周围有点痒。 另外，399的壳刮花了。这个副作用说明书上没写，我要投诉。
129楼｜000946[共存] 2007-09-09 09:14 回复：127楼 第二天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乏力。 还有前面22楼，0.5和0.3比较的是药液体积，不是有效成分的剂量。我想到别的使用者会翻这篇记录，两个概念最好分清。
131楼(楼主)｜不存在的门[共存] 2007-09-09 11:06 今天不恶心了，早饭吃了两个包子。还是累，睡了九个小时也没够。 明白。但至少少扎进去一点就少受一点罪。
……
143楼｜海淀租客[进化] 2007-09-18 18:10 第二针打完了。这回没吃别的药，也没有上个月那么困。 上午有点反胃，下午好了，肚子还是不痛。
……
264楼(楼主)｜不存在的门[共存] 2007-12-08 23:16 第五针。 九点二十打的，十点半开始恶心，现在肚子也痛，刚吐了一次。比上个月厉害。 原本还觉得今晚能把稿子改完，这下躺了。这回针口没感觉。 瞧瞧，这药每个月还换个花样招待我。
266楼｜000946[共存] 2007-12-09 09:12 回复：264楼 比上次厉害，具体是哪一项？腹痛、恶心，还是两项都有？ 这几天有没有临时加药、饮酒，或者睡眠和平常不同？
268楼(楼主)｜不存在的门[共存] 2007-12-09 12:36 两样都有。上个月肚子没这么痛，也没吐，这回昨晚吐了两次，现在不吐了，肚子还一阵一阵的。 没喝酒，没加药，维生素还是那瓶。前天改稿到三点多，昨天白天补过觉。 那是不是熬夜的缘故？
269楼｜000946[共存] 2007-12-09 13:04 有可能，但现在还不能这样下结论。照实记着，别替抑制剂排除原因。 前几次反应轻一点，不代表往后每次都轻。复诊时把这些记录一起带去。
……
273楼(楼主)｜不存在的门[共存] 2007-12-12 20:47 补上：九号下午肚子不痛了，十号能正常吃饭，昨天才不怎么累。 人已恢复，稿子没恢复，先去救稿子。
……
帖主的用药记录到这里就没有了。陈楚生继续翻到最后一页，期间不断有人报上自己的使用情况，不良反应有轻有重，肚子痛恶心的占了绝大多数——王栎鑫也是这种。他大概一个多小时就有所好转，跟这些人比算是比较轻的。
电脑右下角显示着今天的日期，三月四号，距离不存在的门最后一次记录，已经快三个月了。是最近没有感受到什么副作用了吗？陈楚生点开那人的用户名，没找到什么信息，又退回帖子。他略有犹豫，还是按要求注册了账号，然后选中了页面下方的回复框。
301楼｜cs07[未选派] 2008-03-04 22:28 请问你现在怎么样了？是没什么不良反应了，才没再记录了吗？
在论坛上等回复没什么意义，陈楚生发送完就关了电脑，第二天回到家才再次打开网页。他惊讶地发现那篇帖子已经被顶到论坛第一页，楼层比昨晚多了五十几层。
303楼｜没想好名字[进化] 2008-03-04 22:53 刚分化的小朋友？别害怕，每个人不一样，前面也有人没怎么痛。
304楼｜木头人[进化] 2008-03-04 23:01 不见得分化了吧……这问题问的，我猜刚做完基因检测，十四岁不能再多了。 小朋友少打点CS，多去了解了解生物知识。
……
310楼｜海淀租客[进化] 2008-03-05 00:31 怎么就确定是omega了？连反应都不知道，怕不是好奇beta来找资料的吧？
……
321楼 (楼主)｜不存在的门[共存] 2008-03-05 10:12 别争了，投票。单选，不许改票。 投票已结束： 【cs07究竟是何许人也？】 ① 单纯无知的omega小朋友：24票 ② 调研Omega世界的Beta学生：1票 ③ 心怀不轨的老处男alpha：1票 【共26票，选项①占92.3%】
……
陈楚生只想了解使用成效，对满屏猜测很快没了耐心，索性选了‘只看楼主’。
359楼(楼主)｜不存在的门[共存] 2008-03-05 21:58 cs07小宝贝儿，你快回来给我们揭晓一下，我就回答你。 ……
这都是些什么人？陈楚生骂了一声，关掉帖子，重新打开搜索页。这回把‘腹痛’和‘恶心’也加进了搜索词，搜出来的却大都还是那些新闻。他找了好一会儿，也没能知道多用几次到底会不会好些。最后还是从浏览记录里找回那个论坛帖，在回复框里忿忿地敲出几个字母。
361楼｜cs07[未选派] 2008-03-05 22:44 alpha
362楼｜海淀租客[进化] 2008-03-05 22:45 纳尼？！alpha？！
363楼(楼主)｜不存在的门[共存] 2008-03-05 22:46 看见没有！！！！！ 选项三那一票，我投的！！！ 二十六个人里只有我掌握了真理！！！
……
372楼(楼主)｜不存在的门[共存] 2008-03-05 22:48 回复：301楼 请问你现在怎么样了？是没什么不良反应了，才没再记录了吗？ 你要的答案alpha大宝贝儿——我这三个月在休药期。 八月到十二月我总共打了五针，十二月那次是反应最大的，所以就我个人的体验而言，没有多打几次就好过些这回事。
373楼｜cs07[未选派] 2008-03-05 22:52 休药期是什么？
374楼(楼主)｜不存在的门[共存] 2008-03-05 22:52 啊？
……
384楼｜海淀租客[进化] 2008-03-05 22:55 ……我觉得得再投一次。 发起投票： 【今日竞猜：cs07究竟是何方神A？】 ① 刚出厂处男A，说明书塑封业务不熟 ② 抑制剂包年用户，疑似A界柳下惠/单纯没人要 ③ 起点男主本人，后宫开到五环外。抑制剂？不存在的 买定离手，开盘了开盘了。
陈楚生实在受够了这些投票，索性直接回了一句。
385楼｜cs07[未选派] 2008-03-05 22:57 我一直用抑制剂
386楼｜玻璃糖纸[共存] 2008-03-05 22:58 回复: 385楼 我一直用抑制剂 怎么不等大家票型出来再公布啊！我投因为个性无趣所以没人要的alpha！
387楼｜000946[共存] 2008-03-05 22:59 回复：373楼 休药期是什么？ 就是alpha/omega间歇性地暂停抑制剂，以减轻连续用药对身体的负担。 你持续打了多久？现在有什么反应？
388楼｜cs07[未选派] 2008-03-05 23:00 快十一年了，只是头疼、疲劳，睡一觉就好了。
389楼｜海淀租客[进化] 2008-03-05 23:01 十一年？？？中间完全没停过？
390楼｜cs07[未选派] 2008-03-05 23:02 没
391楼｜木头人[进化] 2008-03-05 23:03 orz……火钳刘明 楼上老师看这里，合影XD
392楼｜海淀租客[进化] 2008-03-05 23:04 坚持抑制易感期十一年，医学奇迹or情场惨案？
393楼(楼主)｜不存在的门[共存] 2008-03-05 23:05 回复: 321楼 ③ 心怀不轨的老处男alpha：1票 好，我收回<心怀不轨>的评价，cs07只是刚从火星回来。 大家文明围观，不要惊吓珍稀物种，好生装进培养皿里送给四六老师研究。
394楼｜没想好名字[进化] 2008-03-05 23:06 四六老师，这个十一年……是不是得劝劝？
395楼｜000946[共存] 2008-03-05 23:10 这真要放培养皿了。
396楼 (楼主)｜不存在的门[共存] 2008-03-05 23:11 有生之年看到四六老师开玩笑了！ 我也合个影0v0
397楼｜000946[共存] 2008-03-05 23:15 玩笑归玩笑，cs07，下次去医院别光领药，去见见医生，做做身体检查，把这些年的情况说一说。 如果十一年是从你分化起，那你现在还年轻，有些影响不明显，头疼、疲劳也还能缓过来。以后累积的损伤加重，未必还能靠睡一觉过去。耐药性是在用药过程中逐渐形成的，往往没有明显征兆。但真到药效压不住的那天，再加量、换紧急型，可能都没用了。 具体怎么调整，要根据检查结果跟医生探讨。 ……
陈楚生往前坐了坐，把这位很明显是医生或者研究人员的话仔细看了一遍。
当初检查、开处方的时候好像听过类似的，说明书上好像也写着累积损伤，耐药性什么的。但体感上打完抑制剂那点头疼疲劳总会过去，睡醒照常做事，他从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他把页面往上拉了拉，那个‘十一年’被更多人引用下来，后面跟着长短不一的叹号问号。可是……
407楼｜cs07[未选派] 2008-03-05 23:21 十年二十年之后，医学科技还不能解决这些吗？
408楼｜000946[共存] 2008-03-05 23:27 可能会。我也盼着。 但哪一年能解决，解决到哪一步，我做这行的也不敢给你保证。研究有进展，和你能在药房拿到药，中间还隔着不少事。 我不会把自己的健康、寿命、生活质量，全押在这个‘到时候’上。
……
414楼(楼主)｜不存在的门[共存] 2008-03-05 23:30 火星同志，你不懂的太多了，要不你来北京参加我们的沙龙吧。打我这种针的、打你那种针的都有，四六老师也常来。这样一条条说下去，到奥运会闭幕都聊不完。 【链接：来自A·来自B·来自O论坛每月沙龙｜时间、地址及联系方式】
陈楚生点开链接，注意到这个沙龙的组织者就是论坛创建人，ID是梵谷梵谷[共存]。名字看起来是个画当代艺术画的，应该没什么弯子，因为场地就在他黑桥的工作室。论坛逛到这里，原本想查的事已经有了答案，好奇心驱使陈楚生翻了翻沙龙信息，但也就仅此而已，没有真的去参加的打算。
几个月后，他心血来潮又点进那个帖子，才发现四六老师在这期间又回复了他之前那层，问的是‘去看过医生了吗？’ 隔了这么久还惦记着一个陌生网友，这让他有些惊讶，也让他起了跟这位泡在论坛里替人答疑解惑的从业者聊聊的想法。就这样，在一个机缘巧合空闲下来的周末，陈楚生抛接了几次机车头盔，还是把它戴上了。
灯火通明的东五环下去，再转两个弯，黑桥就到了。陈楚生没来过这一片，虽然北京不乏年久失修的老小区，但这里显然更适合被称为城乡结合部。路是土路，房是板房，中间点缀着垃圾堆，给这个沙龙铺出了难以言说的基调。
不用特意寻找门牌号，传出来的音乐声、交谈声就足够指路。陈楚生只敲了一下，铝合金门立刻响得三条街外也听得见，也就没了再敲的必要。门很快开了，里面直接通向一个空间极大的后院。与外面和谐也不和谐地，虽然也是秃墙钢板，却有几分情调。院门正对着的是一整片用来投影的白墙，旁边靠着一棵发黄的国槐，干叶随着秋风落在长桌上，被人在说话间随手扫到一边。从二楼到院墙、槐树间扯着几排线灯照明，除了架在树下的长桌，还有多半是临时从室内搬出来的沙发、藤椅。参加沙龙的看起来有二三十人，零零散散地拿着茶水、啤酒聊天。抛向门口的视线里有认出陈楚生来的，也只是举了举杯示意，没什么大动静，陈楚生便也点头打过招呼，趁机向他们打听四六老师在不在。有认识的转身喊了一声，“四六老师！”
听见有人叫自己，藤椅里一位鬓角有些发灰的中年男人抬起头，向这边招手。这人约莫有四十来岁，半包边眼镜，板板正正的条纹衬衫，看上去随时能从包里掏出论文来。陈楚生走到近前，准备好好打个招呼，却叫不太出口那个从网络ID缩略出来的‘四六老师’。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对方先开了口，“我姓许，许志文。”
“许老师。” 陈楚生松了口气，也报了名字，为他之前在论坛上给自己的建议认真道了谢。聊起来才知道，这位四六老师来头不小，是某中字头研究院的药理研究室主任，负责的项目就是Omega长效抑制剂。
“那我叫你小陈，成吧？” 许志文一副自来熟的调子——不然也不会在名不见经传的论坛里挨个给人答疑。见陈楚生点头，他便也没再多客套，把旁边的藤椅拖过来让他坐，“你去做过检查了吗？”
“下个月就去。” 陈楚生解释，“最近有点忙。”
“忙就先把它那个预约给搞上。” 许志文指了指他放在桌上的手机，“要不这事儿啊，是一件接一件，没头儿！”
来北京不过一年，陈楚生对这边的口音还没完全适应，不过京片子从许志文嘴里出来，倒又添了几分亲和。他微笑着应了，又顺着拉了几句家常，还是忍不住把话题引到了抑制剂上，“许老师，Omega长期抑制剂的副作用，就真的没办法改善吗？”
许志文答得很实在，“这一代的技术手段有局限。我们现在的研究重点是个体差异，如果有极端情况可能修正，但腹痛、恶心这些常见反应，短时间内很难大改。”
“我之前对这些接触很少。最近看了一些原理，Omega使用抑制剂副作用之所以这么大，是生理结构造成的？”
“是一部分原因。Omega发情伴随身体变化，用药逆转这些变化，确实容易造成不适。但……”许志文顿了顿，“不是没有更好的方法。”
见陈楚生听得认真，他也就继续说了下去，“抑制Omega周期这件事，国内外都有比第三代制剂先进得多的理论。反应链阻断，长期性调整受体敏感度，越到后期副作用越小，德国前些年就有实验做到了只在周期启动前短暂干预，不改变基础激素水平。路其实不少。”
陈楚生不免疑惑，“那为什么现在还是这样？”
“从论文、实验走到能让人扎进脖子里的针，可远着呐。实验室研究、动物数据、毒理、安全性、临床，每一步都要人，也都要钱。” 许志文叹了口气，“而Omega抑制剂的研究经费，甚至没有黑所研究发情剂的充足。”
搜索页面上红底黄字的喜报浮现在脑海中，陈楚生一时间有些对不上，“可用药的人很多。”
“很多和重要，不是一回事。” 许志文苦笑，“Alpha抑制剂已经做到第八代了，难道就因为Alpha生理上比Omega好研究？各界高层里有多少Alpha，易感期影响精神状态、判断力，耽误他们什么重要会议了，自然就有经费研究更好的抑制剂，把影响降到最低。Omega这边也不是没有钱，生育、妊娠、提高受孕率、第二性别基因研究，这些项目报上去，都有人批。可如果你说，要让一个健康的Omega无痛抑制发情、甚至几年都不用进入周期，上面就会问，现在不是有药用吗？能维持社会安定不就行了吗？其他的都是‘不必要’。”
“可是有这么多人在受罪。” 陈楚生环视了一圈后院里的人，“这里有人记录自己的亲身体验，您也在收集这些数据，如果研究院、医院、使用者一起把情况整理起来，发展成请愿，向上面反映呢？”
许志文没立刻回答，像是在斟酌这话能怎么说，最后还是没憋住，“签名再多，到他们手里是什么？一张轻飘飘的纸，压在文件山底下留下来都算好的。说句难听的，民众请愿的作用，还不如上头大领导的一个受宠又会喊疼的omega。”
话到这里，接连的追问停了下来。陈楚生看看眼前这个为了获得使用反馈来参加这种聚会的项目负责人，收集整合信息、重要性说明、向上反映，哪一件会是他没想过的？自己只不过听了这么一会儿，就提出理想化的建议，难怪人家答话时有那样的神情。
许志文本不想打断他的思考，但好久了人也没再开口，才笑着把话题拉回去，“怎么，你对象用这个？反应挺大？”
“不……” 陈楚生犹豫了一会儿，“是我一个朋友，前一阵子碰见他打药，他平时挺有活力的，那天整个人都蜷在那里……”
许志文愣了一下，“你以前不知道Omega打药是什么样？” 他推了把眼镜，终于把眼前的青年和他论坛里说的话对上了，“也是，你连休药期都不知道。”
“我以前对这些事比较回避。” 陈楚生有些不好意思。
许志文端详了他一会儿，“怎么，想当Beta？”
语气不像询问，倒像是求证猜想，陈楚生不清楚他什么观念，缓缓“嗯”了一声，“对我来说，那样会比较好。”
“那你多半是进化派。” 许志文笑起来，“这里大多数人都是。”
陈楚生一怔，想起论坛上ID后面的标签，刚想问那是什么意思，许志文已经先他一步招来了人，“小冯，过来一下。”
过来的正是给陈楚生开门的那位，听许志文说了几句后，他一拍脑门， “哎呀，你是cs07？我还看过你那节目呢，真是艺高人胆大，你拿大名当id，我们都还以为是打反恐精英的呢。”
陈楚生扫了一眼他留到脖子的头发和颓紫色的窄围巾，没花心思猜，直接问道，“你是？”
“本名冯立。” 那人自我介绍，“ID是‘不存在的门’。”
“原来就是你。” 陈楚生挑了下眉，缓缓道，“不存在的门，是什么门？”
冯立一愣，随即大笑起来，“没几个人问过我。你看卡夫卡吗？……没有？那你有机会得看看。‘不存在的门’从他《审判》里的故事来的。一个乡下人想进入‘法’的大门，但有个守门人拦路。他央求过，也送过礼物，但守门人就是不让他进去。他在门前痛苦地等了一辈子，到临死才得知，这道门原本就只为他一个人而设。”
“你研究这类……哲学？”
“我可不干那个。” 冯立笑着摇头，“我就是个写诗的。我的想法是，如果一道门永远无法通过，那么它对于门外的人而言，是否就等于不存在？”
“等于不存在，还是当作不存在会更好？” 陈楚生反问。
“对个体而言，后者更贴切。” 冯立点点头，“最吸引我的那扇门，或者吸引会来这里的大多数人的那扇门，就是beta的自由。不过虽然我是共存派，但我并不想钻道德的牛角尖。”
在冯立的介绍下，陈楚生渐渐意识到这个自己误打误撞闯进来的论坛，聚集的其实是和自己想法很像的一波人，所谓派系是在讨论中形成的几种主流解决方案。其中进化派寄希望于医学手段使alpha、omega腺体退化，同时提高beta生育率，让未来逐渐成为一个单纯由Beta构成的社会。还有个从进化派分出去的小支，选择派，他们也认为应该从身体层面考虑，但主张科技应给予人自主选择第二性别的能力，通过分化前的基因检测和医学干预，使人能够依照意愿成为Alpha、Beta或Omega。与这两派比较相对的是共存派，他们认为科技发展未必会朝着理想的方向推进，改造身体又伴随着诸多道德问题，也不具备可期望性，几代之后都未必能走到理想的状态。所以与其被动等待变化，不如从社会制度和人本身的观念入手，让人不再因第二性别被判断人格能力，不因第二性别占据优势，也不因其被置于低位，那便是人在现阶段里可以争取的自由。
这么看来，在个体层面上共存派寻求的就是思想和道德上的自洽。冯立却说自己不想过多思考这些，陈楚生问他，“你说不想钻道德的牛角尖，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们整天聊那些。” 冯立偷偷指了指靠墙根正辩论着什么的一群人，“可太多了……比如我也觉得认识人啊，找对象啊，这些不该受第二性别制约，omega当然也可以和beta或是其他omega谈。但要是谈的是alpha，就得区分情感理智是否被信息素、匹配度蒙蔽？大哥们，我性向如此，天天琢磨自己这个行为什么意思、那个念头从哪儿来的，也太闹心了。还有还有，休药期互相帮助……对了，你现在知道休药期是什么了吧？好，那就好……他们啊，休药期互相帮助，都得事先约法三章，没事闲的就要辩一辩陪伴者的最佳匹配度，好嘛，完全把对方当医药箱使。那我头疼脑热上个医院，也没准能跟医生护士看对眼，怎么跟陪伴者之间就不能产生点感情呢？”
“……当医药箱吗？”
话说了一堆，结果陈楚生最感兴趣的是这种互助形式，冯立摇摇头，把这个留给四六老师解释。
“最佳匹配度那点倒是有道理的。” 许志文接过话头，“太低了，安抚作用不够，太高了又容易失控。目前普遍认可的是匹配度60%到75%之间的人进行休药期安抚比较合适。你有这样的人选吗？”
陈楚生避过他的问题，“我就是对流程有些好奇。”
“你已经耽误很久了。” 许志文听了出来，正色道，“我虽然不是研究Alpha抑制剂的，原理总还是知道。你每次用药，腺体肿大的时间越来越长，是不是？”
陈楚生没否认。
“正常的单身Alpha，每隔一两年就得停药，让腺体‘开闸放水’。你连续用了十一年，一直这么堵着，激素受体会逐渐麻木，损伤也在积累。再往后，精神反噬、腺体癌变，都是实际存在的风险。” 许志文看着他，“要按我说，你现在就该在医院看医生。”
陈楚生听得进去，但心里对与他人互助这件事还是有抵触。
许志文见他不接话，又说，“我想，你关心着的那位omega朋友，也会希望你能在乎自己的身体。”
他么？哪怕是一个没什么交集的陌生人，他也会真诚地希望对方能保重健康吧。是我的话……
是最后那句话有效果，许志文想，良久的沉默后，他看到陈楚生点了头。
陈楚生到底还是在年关前去了趟医院，得到了医生的惊讶和毫不意外的建议。休药期的互助者是论坛里找的，因为演出工作时间不定的缘故，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从分化起就按时休药的omega在发情期里也能对自己的身体有所掌控，很多人只需要alpha咬自己一口，获得一个临时标记，就能有条不紊地继续生活。相比之下，陈楚生第一次休药的状态只能用灾难形容。所幸有经验丰富的Omega帮忙，后来又找许志文咨询了几次，摸索出些适合自己的办法，第二年的情况就好了很多。
再去沙龙的时候，正赶上黑桥拆迁危机，梵谷梵谷的工作室也被停了水电，蜡烛代替线灯，摇摇晃晃地点亮了夜晚。那时21世纪的卡夫卡已经丢掉了烂苹果和甲虫，靠着奥运期间写主旋律颂诗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作协邀请，午夜来临前，冯立举着快烧完的蜡烛屁股，说个体的精神太软弱了，自己要转投进化派，然后哭喊着要五体投地地拜四六老师，闹得不可开交。
后来，陈楚生断断续续地听说了艺术家们反抗的进程，最后是梵谷梵谷动用了工会里的关系，挑了中央换届的节骨眼才把腾退办逼上了谈判桌。据说整个黑桥都聚在蓝房子酒吧庆祝到天亮，梵谷梵谷醉中创作——把大门上的腾退通知用画框裱了起来。
国槐几回抽绿、凋零，黑桥在经历完一个前所未有的活跃周期后，还是要拆了。陈楚生第三次参加沙龙，是梵谷梵谷工作室要搬走的前一天。门上的‘艺术品’木头框已经有些磨损，确认人的位置龙飞凤舞地签着‘反古’ ，让人看不出是签在了画框玻璃还是纸上，像模像样的金属标签上刻着作品的名字，‘薛定谔的同意书’。承载它意义的门很快将不复存在。陈楚生走进后院，绕过成摞的纸箱，梵谷梵谷夹着烟翘着二郎腿坐在拆了半截的院墙上，说新工作室在偏远的宋庄，离四六老师这些在市区里工作的太远，以后沙龙要打游击租场子了。陈楚生提了几个演出时打过交道的工体酒吧，承诺可以帮忙联系。梵谷梵谷扫了一眼他匆匆赶来还背着的吉他，忽然问，李志前两年是不是在工体开了演唱会，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就笑，说如今唱民谣的都能把演唱会开到工体了，有些变化也是好的。
世界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陈楚生把一串落在纸箱上的槐花别在琴头，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在这里唱了歌。
白天到黑夜 自由的奔跑 这是你生命 本来的样子
能放飞风筝的风吹过小院，槐花簌簌，落向陌生人共同的梦。
白花结成冰时，陈楚生又一次唱了这首歌，在他的七分之一演唱会上。唱歌的时候，十年的时光走马灯般在眼前放映，他发自内心地告诉台下的观众，相比刚出道时的自己，如今的他对音乐和人生都有了更多思考，也愿意去做更多的尝试和探索。
尽心举办的演唱会很成功，庆功宴也轻松圆满，估计是考虑到这也是快乐男声的第十周年，后半程大家都默契地告了别，把场子留给一同参赛的几个人。关于演出的事已经翻来覆去说过几轮，陈楚生不想让焦点继续待在自己身上，一直把话头往外抛，大家明白后，也就散聊起来。话题从当年的城堡生活一路跃进到近来的趣事。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王栎鑫猛地一拍桌子，“我前一阵儿为国争光了你们知道吗？”
原来是打牌时碰上一个傲慢的外国人，几局下来，倒被他赢得找不着北。王栎鑫学那人气急败坏的样子，嘴唇牙齿打架，手颤得杯里的水直往外晃，一桌人笑得停不下来，陈楚生也跟着乐呵。隔着桌子，他想到半年前一起录节目时，王栎鑫还染着一头粉发，那时他梳着背头，刘海垂下来的话，应该比现在长不少。
一桌酒瓶都见了底时，他们才想起来还有个蛋糕没吃，姚政表示要当主力军，吃了一口脸就垮了，捂着嘴说谁把墙皮扣下来堆蛋糕害人。张远嘴欠说是他，让他去啃一口大白墙，那是真蛋糕。姚政作势要去啃墙，起身时却抓了一把蛋糕，直接糊了张远一脸。这下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张远和姚政闹到地上滚不说，旁边的王栎鑫也遭到误伤，被砸了一脸蛋糕。陈楚生只得站起来镇场，边骂边扯起地上的人，又绕过去帮王栎鑫打开里间洗手间的门。
门还没合上，就响起水声，陈楚生连忙跟进去，叫停他往脸上捧水的手，“别直接用水洗，都是奶油，越洗越糊。”
王栎鑫转过一张被蛋糕埋了的脸，连嘴都不怎么张得开，陈楚生扯了两张纸塞到他手里，“先擦。”
王栎鑫只微微点了下头，一坨奶油就塌落在他前襟上，他攥着纸巾摸过去，就这样把奶油在黑衣服上越抹越开。陈楚生看不下去了，直接夺过他手里的纸，“你别动了，我来。”
他把纸叠起来，先兜起王栎鑫颧骨上摇摇欲坠的那团，随着动作，王栎鑫偏了偏脸，纸巾的尖角差点顶到他眼睛上，陈楚生连忙托住他下颌作固定，然后小心地擦拭起他眼周。
眼窝，睫毛，鼻梁，鼻尖，泛粉的脸一点点从奶油的霜白下重新显露出来。王栎鑫终于能说话，“谢谢。” 嘴唇张合让他尝到唇缝间残留的甜，舌尖探出，沿着唇缝来回一扫。
伸向他嘴角的手停在空中，陈楚生收回视线，又换了干净的纸，把他眼角缝隙再细细擦过一遍，“好了。” 他打开水龙头，把王栎鑫的手引过去，“洗吧。”
与陈楚生的细致对比惨烈地，王栎鑫搓洗自己脸的方式堪称粗暴，洗完甩了甩头，不讲究地掀起卫衣擦了一把。
陈楚生看得直愣，“你的洁癖呢？”
“都这样了还洁什么癖？” 王栎鑫边笑边尝试睁眼，确定不会痛之后才完全睁开，通过镜子看陈楚生，“我得有一阵儿不想吃蛋糕了。”
这种时候应该接一句“回去找他们报仇”之类的玩笑话，然后回去聚会桌上，但隔着镜子的对视让距离和时间都失了准，陈楚生就是无法把视线从王栎鑫脸上移开，只干巴巴地应出一句，“我想也是。”
王栎鑫转过身来，朝陈楚生挑挑眉，笑意未消。他随意地往洗手台上一靠，看起来完全不着急从这里出去。
他的发梢湿漉漉的，比刚才显得稍长了点，鼻尖也搓得通红，拉回的视线却错过这些显眼的，落在他脸颊的轮廓上——那里是不是应该有点婴儿肥？哦，不止是脸颊，眉峰，鼻梁，颧骨，也都比印象中分明。
这些年里大大小小的聚会也是有的，陈楚生却忽然觉得这一刻是他们十年来第一次相见。
“你……”
“你……”
“你先说。”
开口只是为了掩饰长时间的注视，陈楚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顺着那个“你”字往下编，“你这些年，都还好吗？” 真是莫名其妙，话出了口，他就在骂自己了。
王栎鑫摆出一个受伤的表情，“你刚没听我讲吗？”
“打牌，我听了。” 陈楚生连忙说，“我是说其他方面。”
王栎鑫自顾自地继续伤心，“我在群里发的照片，发的朋友圈，你都不看吗？”
陈楚生努力回忆起来，“前一阵去乌克兰拍戏了是吧？最近还有两个电影上了，嘉年华和……”
“垫底联盟。这不是都知道吗？” 王栎鑫虚假的阴云骤然转晴，“我挺好的，这几年想拍戏就多接了几部，放假的时候打打牌，反正什么都试试呗，慢慢找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那就好。” 陈楚生点点头，“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脸上也沾了奶油。” 王栎鑫撑起身体。他飞快地靠近，弯起食指在陈楚生下巴上一挑，然后眯起眼睛笑，“干净了。” 他推开门，示意陈楚生一起回去。
王栎鑫扶着门等了半天，陈楚生才迈开步子——方才对着镜子站了那么久，他自然知道自己脸上是没有奶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