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楚生拿上大包小包往回走的时候,想到王栎鑫以后大概会回避自己。毕竟这事不管搁在谁身上都实在尴尬,不知道以后能怎么面对对方。不过那样也没什么不好的,离得远一些,对他的影响就更小些。想到这里,陈楚生甚至有些庆幸刚才帮他的是自己。对王栎鑫来说,自己不过是这个夏令营似的比赛里刚认识的人,有一点交情,足够让人放心,又没到难以割舍的地步。
不对。陈楚生掐断这个念头,这样的想法其实是在美化自己刚才并不周全的行为。如果真能重来,刚才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和谁都不会,应该有很多更妥帖的方式。脚步再次加快,招待所门前的那条小街很快出现在眼前,陈楚生扫了一眼路口贴满小广告的电话亭,又想到政府有责任在这些地方放上紧急抑制剂。
深呼吸是从走进大堂起就开始做的,alpha用的抑制剂也单独拿出来揣进了兜里,但到了房间门口,陈楚生还是站了好一阵儿才得以推开门。出乎他意料地,以为要艰难面对的场景并没有出现——王栎鑫已经不在床上了。淋浴的声音哗啦啦在响,换气扇早已打开,房间里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残味。承载性事狼藉的被子被卷到一边,露出还算干净的床单,连枕头也整理过。
这反倒让陈楚生陷入到另外一种不知所措。他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确认自己没花太长时间。他在屋子里晃了一圈又一圈,也没找到还能做点什么——那家伙是不是有什么洁癖?就在这时,水流声停了。陈楚生连忙弄出了点声响,让人知道自己回来了。
王栎鑫在里面听见了,但知不知道也没什么区别,原来的衣服不能穿了,招待所里也没有浴袍,只能在下身围条浴巾遮挡身体。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裸着的上半身上只有几抹浅痕,到明天早上也就能消了。他呼出一口气,推门踏出浴室,视线一落到那堆袋子上就径直走了过去,“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他在里面翻来翻去,读出物品的名字,一件件问是干什么的,仿佛那些不是医院里开出来的针管药剂,而是陈楚生出门给他带回来的新鲜玩具。
陈楚生把护士告诉的和自己为数不多了解的揉在一起,尽可能让那些药听起来没那么吓人,王栎鑫却不怎么在意似的,一找到机会就开玩笑。渐渐地,陈楚生也就明白了,王栎鑫在用这样的方式让他们之间恢复平常。
“教教我?” 不知道是花了这么久才找到那管抑制剂,还是刚刚鼓足勇气,王栎鑫终于把视线抛了过来,嘴角端起小小的弧。
陈楚生一口应下,掏出自己的抑制剂扬了扬,背对他坐下来演示,“就像用笔一样。先拔掉安全帽,手这样拿,找到部位,然后按一下后面这里就行。” 他把针尖一端抵在腺体上,让王栎鑫看到扎针、针管自动注射的全过程。
“会了。” 王栎鑫拆开了自己那支。
阻隔贴买对了,他还完全控制不了信息素,葡萄的气味从浴室里、他身体里漫出来,即使换气扇开着也堆积起来。陈楚生迎着热腾的甜香把手递给他,“要疼一会儿。”
“你看起来一点感觉都没有。” 王栎鑫朝他笑,还是握住他好心的手。针头戳进去的一瞬间,他就笑不出来了,注入腺体里的仿佛是滚烫的油,连带着后颈都烧起来,他只是扭动了一下脖子,眼前就天旋地转。再能看清东西的时候,王栎鑫发现自己靠在陈楚生肩上,他一手撑着自己,一手拿着抑制剂的说明书看。王栎鑫张了张发麻的嘴唇,“没…没事了。”
陈楚生低头看过来,轻轻拍他的肩,“缓一缓。” 说话的声音也跟着更轻了,“情期到了就只能用这种强效的,下回之前去找个信得过的医院做个检查,让他们根据你的身体情况开长期用的那种,会好很多。” 他顿了顿,又说,“等以后遇到合适的伴侣,也能不受这份罪。”
这话从陈楚生嘴里说出来,让王栎鑫很惊讶,“我以为你的主张是反对那样的。”
陈楚生把说明书折回原样递还给他,“我是我,你是你。以后怎么过,当然是你自己选择。” 话刚落地,靠在身上的重量就一轻,陈楚生只当这个点说完了,便用腾出来的右手把装饭的袋子拿到近前,“吃完东西我们就回去吧。”
王栎鑫看着他动作,“那我要是那么选了,你会觉得我是顺从原始欲望的动物吗?”
塑料袋的声音短暂地停顿,陈楚生把还温热的饭盒递到他手里,王栎鑫接了,但视线一直跟着他,一副不得答案不罢休的架势。
对峙来得莫名其妙。陈楚生只好转过身,“不会。”
游移的目光告诉陈楚生,他并没有被说服。陈楚生叹了口气,“你就是你,在任何事上选择跟我不同的方式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看法。在我心里,你就是王栎鑫,是个歌手,有一把好嗓子。”
琥珀色的瞳光稍稍沉下,很快扬起,然后定了下来。王栎鑫又开始笑了,跟之前的勉强不一样。“好。” 他说,“你在我心里也永远就是陈楚生,我喜欢的歌手,是个重感情的好人。” 这么直接地表达让青春期里的少年不好意思,他摸了摸鼻子,扑过来抱了自己一下。
也许是抑制剂的效果上来了,刚刚与之亲密过的身体几乎赤裸地贴过来,陈楚生只觉得接住了一怀温暖的风。
波折的一天折腾到这里,终于开始顺利起来。扔在路边的摩托没被偷,撂在宿舍门口的东西还在,今天没有集训,几波人上网吧的上网吧,下馆子的下馆子,两人消失了一下午一晚上,大伙也都以为他们只是没跟自己一波,谁也没发问。节目组对‘未成年’的标签有所顾虑,没太多来回就答应保密,只说王栎鑫公布之前提前沟通就行。
王栎鑫对分化成omega这件事接受得比陈楚生想象的快得多,但接连发生的事多少还是影响了他的心态。七进六那场的最后,他唱着“终于还是走到这一天,要奔向各自的世界”,宣告这个起点舞台的结束。
陈楚生望着他走过来,拥抱,互相说些鼓励的话,分开,与其他人重复这个步骤。淘汰的选手还会回来帮唱,总决赛也会到场,还不到分别的时候,陈楚生想。但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这样想,台上的哭声愈演愈烈,台下的呐喊此起彼伏,屏幕上也放起煽情的片子,他也跟着心烦意乱起来,在清一色的白衣服间追逐那个身影。王栎鑫与六个人都说完了话,面向观众再次鞠躬,喧嚷的声音在那一刻达到了鼎沸,陈楚生听见的却是一声倒计时音。
决赛,活动,一场场巡演,那声音越来越近。收官的日子很快到了,演出之后有场庆功宴,人最多的时候陈楚生又溜了,躲上场馆顶层的露台寻清净,刚点了烟往扶手上一靠,就瞥见有个人坐在另一头的台阶上。那人用兜帽罩着头,整个人偎在墙边,陈楚生夹烟的手在唇边一顿,认出了他。
“王栎鑫?” 陈楚生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你怎么了?”
王栎鑫闭着眼睛,脸色很差。听到声音,他费力地掀开眼皮,半晌才缓过来,“是你啊。” 他动了动手指指向颈后,“啊,我刚打了一针,过会儿就好。”
陈楚生一愣,“打的紧急的?”
王栎鑫摇头,“长期的。”
长期的怎么会这样?陈楚生坐到他身旁,“每次都这么不舒服吗?”
“前几个月出的什么新一代的,不知道多用几回以后会好点不。” 王栎鑫把帽兜往后拨了拨,“现在也就是肚子疼一阵儿,有点恶心,没什么大事儿。”
陈楚生意识到先前想当然了,自己打完抑制剂后就是有些头疼疲累,没去想omega的会不一样,而且还是这么难受的反应。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王栎鑫连忙又拍拍他膝盖,“放心吧,真没事儿,我歇会儿就好。你回去跟他们庆祝去吧,都收官了。”
他的声音还是很虚弱,额头上也发潮,陈楚生实在放心不下,“有什么办法能好受点吗?止痛药能吃吗?布洛昏……芬,还是那个,阿斯匹灵……匹林。哪个对胃刺激小来着?”
王栎鑫笑了出来,“你是故意的吗?”
陈楚生无奈地摇头,顺着话口自嘲,“有灵的吗?”
“我看你就挺灵。” 王栎鑫眉眼还弯着,连带着脸色都稍好了些。见陈楚生还是一副想做点什么帮忙的样子,便指了指那根没抽两口就熄了的烟,“都躲出来了,那陪我待会儿吧。”
体育中心周围空旷,他们坐的那级台阶正对扶手和天花板之间的半人高空隙,看得见远处亮光的民宅窗户和路灯。带着潮气的风穿堂而过,让人觉得自己也是这个海港城市平凡夜晚的一部分。两人闲散地谈论广东这些沿海城市上世纪末的发展,聊岔到香港的音乐和娱乐圈,又说起过两年要在海上通桥的新闻。王栎鑫问陈楚生,以后还会不会回来,深圳,潮汕,或是其他什么地方。
“肯定的咯。” 陈楚生没犹豫,“我习惯不了北京。”
王栎鑫表示认同,“我也不习惯。辣椒就不行。”
陈楚生没忍住从鼻间笑出一声,“你们湖南人是不是都从辣椒星球来的?”
王栎鑫想起陈楚生在城堡吃饭时加辣椒酱的谨慎程度,正打算调侃回去,忽然听到楼下有人出入包厢的声音,宴会的喧哗透出来,然后是脚步声、对着电话的说话声。两人默契地安静下来,等人走远了,王栎鑫才戳戳陈楚生,“听出来是谁了吗?”
陈楚生压低声音,“吴导。”
“看来是真的。” 王栎鑫把电话内容和传言对上了,“从卫视去天娱。”
“嗯。” 陈楚生也听过这个传言,“两边还是不一样。”
节目看似短暂,但参与其中的人大都或主动、或被动地偏离了原先的轨道。“你说……” 王栎鑫抱住膝盖,“我们这些人以后还会见面吗?”
陈楚生往后一靠,枕上高两级的台阶,轻松道,“这么多在北京的,肯定会咯。”
王栎鑫的视线仍在远处,“北京那么大。”
“我以为你会是最相信‘以后大家也会在一起’的那个。” 陈楚生看到他沉下去的肩膀,有些意外。
“不是吧?” 王栎鑫侧过身,“我的话……应该是最‘希望’大家还能在一起的那个。” 他顿了顿,“最希望才最担心,不是吗?”
陈楚生多想了一会儿他的意思,“嗯……”
感觉到目光中的探寻,王栎鑫撇了撇嘴,“怎么?哪里不对?”
“没有不对。” 陈楚生交叉手指,把打量摆在明面上,“我就是想你平时嘻嘻哈哈的,其实心里蛮敏感的……” 陈楚生还想说一句‘敏感的人适合唱歌’,但话头已经被抢走了。
“终于发现我是个忧郁王子了吗?” 王栎鑫乐了,掐着手在空中比划,“欸,我下一张专辑就叫这个怎么样?忧郁王子——王栎鑫。”
敏感——忧郁?王栎鑫——王子?陈楚生想不出他思维是怎么跳脱到这儿的,但不影响他逗人,“快乐王子身上贴金箔,忧郁王子身上贴什么?”
“那肯定得比他的值钱。” 王栎鑫摸着下巴故作思考,很快打了响指,“钻石!” 他撩起想象中的敞怀西装,食指往前一点,唱起刘德华的钻石眼泪。
陈楚生笑得举手投降,“我真服了你……”
还没唱到歌名那一句,口袋里就响起另外的旋律,王栎鑫摸出手机一看,“完蛋。”
陈楚生瞟了一眼,看到电话是吉杰打来的就明白了,“你出来太久了。”
王栎鑫已经站起来,活动着坐久的腿脚,“走吧?”
陈楚生举起一直晾在一边的烟,“你先去。”
虽然平时也互损,但王栎鑫心里还是有点怵把自己当晚辈管着的吉杰,嘱咐了陈楚生一句,“那你快点啊,不许先回酒店。” 就急匆匆地往下走。
跑着下台阶的声音证明他确实缓过来了,陈楚生迟迟应了一声,把烟送回嘴边。再次安静的楼梯上,幽蓝的光托起金色的焰,熄灭,又燃起。空气中多出一点微弱的燃气味,让他觉得烦躁,手脚也发起懒,他收起火机,慢慢躺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忽然拔起一节细而尖的啸声。没有点着的烟落到地上,陈楚生抬起头,随着一声闷响,夜空中炸开一朵烟花。紧跟着,楼下热闹了起来。同时进行、不同节奏的对话吵吵嚷嚷,他在其中听见王栎鑫的声音,“谁的主意?……不会是苏醒吧?” 语气从雀跃塌成满满的嫌弃,陈楚生不由得提起嘴角。
两层楼上下,同一场烟火在夜空上演。
“哔——” 倒计时走完了。